第49章 赤焰
凤凰王垂在膝上的五指倏然收紧。
六条锁链先于他发出声响。缚住右腕的金红长链被拖直,链节从地底一路绷向中央,紧接着是肩后的深紫与银白,两股相反的拉力压住他的肩胛,破损甲片随之向皮肉里陷去;他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,枯槁的金红长发从胸前滑落,露出胸甲中央焦黑的贯穿旧洞,洞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里面只剩一点压了太久的暗红余光。
白月霖向后挪开半步,鞋跟停在锁链投影之外。
他抬起右臂。
动作被腕链扯得很慢,肘部每向前一寸,赤链便向地底收紧一分,金属摩擦的低响沿石面爬过来。可那只手始终稳稳对着她,掌心旧烧伤一层叠着一层,裂开的纹路深处先亮起细小火星,随后连成金红的一片,周围的空气被烤得晃动,六色光屑在热浪里失去轮廓。
凤凰王眼中的暗丝同时动了。那些细丝从眼白边缘向瞳孔收拢,将深处最后一点金红挤成针尖,几缕更细的黑线越过眼角,贴着旧疤钻进鬓发。他的手指张开,掌根向前一送。
赤焰离掌。
起初只是一束手臂粗的火流,越过第一道锁链投影后骤然铺开,卷着两侧散落的碎光一并向前,白月霖眼前的凤凰王、锁链与殿壁顷刻被金红吞没。火还未碰到她,裙摆已经向后扬起,额前几缕银发烫得蜷曲,吸进喉咙的空气带着灼热的金属味。
她来不及结印。
锁骨下方猛地一烫,残月神格印记随着心跳亮起,冰蓝光从衣领下涌出,沿肩臂直抵掌心。白月霖双手本能地交叠在身前,掌心的“月”字只浮出一道浅淡轮廓,身前三寸的空间已经凝住了——先是一线银蓝停在半空,继而向上下两端迅速延展,交织成一面薄而透亮的冰蓝光壁。
光壁只护住她面前这一小片位置,将它牢牢钉在原处。
赤焰撞了上来。
冰蓝与金红之间压出一线刺目的白,随后才有轰鸣沿地面荡开。光壁中央向内凹陷,细密裂纹贴着白光向四周爬,火舌顺着每一道裂口往里挤,又被不断汇来的冰蓝光钉回原处;冷热相接处迸出的白雾来不及升高,便被后续热浪撕成滚烫的水珠。
第一股力落在白月霖掌根,震得虎口发痛;紧接着,压力越过手腕撞进小臂,贴着肘骨一路推上肩背。她的肩胛猛地收紧,双膝随之弯下,原本踩实的前脚掌向后滑了半寸,靴底在石面刮出尖锐长音。
凤凰王仍在推掌。
他停在六链允许的最远处,右腕被金红链勒得翻转,肩后的深紫长链不断颤动,掌中火流却持续向前。每一次链节回弹,他的手臂都会被扯回极小的一截,眼里的暗丝随即收紧,逼着那只手重新压上去;千年的枯槁与六道锁链削去了他的锋芒,却没能让这团曾焚尽托尔塔的火失去重量。
白月霖又退了一步。
靴跟碾过一片光幕剥落的晶屑,碎屑在脚下亮了一瞬,立刻熔成暗色细痕。她试着把锚定之力压回光壁中央,发麻的右臂却慢了半拍,赤焰立刻从右上方的裂缝舔进来,擦过袖缘,布料蜷成焦黑的一圈。
她偏过脸,火光贴着耳侧掠过,几根发梢无声断落。
“先别打他。”
祈尔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翻上来,不轻不重地撞进她耳底。白月霖咬紧牙关,刚涌到指尖的反击力被她压回胸腹,身体却在热浪里催着她躲、催着她还手,连绷紧的指骨都在替她求生。
祈尔让她先别打他,她也得先活下来。
光幕外,琉玥猛地扑了上来。
两只前爪拍在膜面,冰火双翼贴着肩背全部展开,翼尖刚亮起,星璃娅的手已经按住她肩后那片带着焦痕的长毛。琉玥仍向前顶,爪尖在透明膜上拖出五道白亮的细线,尾巴绷得笔直;星璃娅脚下的云涡也向前漫出一层幽蓝,却只在膜面上激起几圈浅淡涟漪。
阵核将她们挡在外面,把所有声音压成模糊的震动。
白月霖看见琉玥张口呼喊,隔着光幕只能听见一阵颤鸣。赤焰随即向前推进,她收回视线,左脚横移,试图把右脚从滑痕里拔出来,重心尚未稳住,掌臂间积下的震麻便一齐发作,冰蓝光壁向内凹了半尺。
她被推得连退三步。
最后一步撞上身后的六色光幕,脚跟先抵住膜面底缘,肩背紧接着压了上去。光幕承住她,又将赤焰的冲力送向四周,银白光层从接触处裂开第一道细纹,纹路越过金红与深紫,迅速分成十余条发亮的枝杈;隔在另一侧的琉玥被震得向后踉跄,星璃娅按住她的手也沉了一寸,云涡在两人脚下骤然散开,又勉强聚拢。
白月霖的后背离开光幕。
她把发麻的右手往回收了少许,左掌接替中央最深的裂口,冰蓝沿掌纹重新铺开。两只手交换位置的短短一瞬,火流又挤进半寸,灼热擦过前臂,随即被新生的锚定光截住。
鞋底仍在滑,速度却慢了下来。
她压低重心,将左脚踩进先前留下的滑痕,右脚向后错开,脚趾隔着靴底紧紧蜷起,肩背也从被动承受的弧度一点点撑直。冰蓝光壁裂得近乎透明,残月印记却还在随心跳发亮,每亮一次,最中央的白线便凝实一分,把赤焰钉在距离她掌心不到一尺的位置。
直到这时,她才重新抬起眼。
火流另一端,凤凰王被六条锁链扯在阵核中央,右臂伸到极限,破碎甲片下的肌肉因拉扯而颤抖;暗色细丝覆满他的眼睛,那点金红已看不见了,只有掌中赤焰沉默地向前燃烧。
白月霖站在裂开的光幕前,袖缘焦卷,双臂仍在发麻,脚下五道滑痕一路拖到身后。她止住退势,凤凰王也抵达六链尽头。
冰蓝与赤焰隔着那面将碎未碎的光壁,第一次停在了同一个位置。